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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看书 > 南风知我意(合集) > 第十四章 深情依旧

第十四章 深情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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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爱你多久,就像存在你头顶的星星。
  
  我会需要你多久,就像岁月需要年复一年的四季。}
  
  傅云深被推进手术室时,朱旧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与她送给他的那盆薄荷,在他的强势要求下,一并被带入了手术室。
  
  他这一生,最温柔的时光,都在那些记忆里了。
  
  如果要离去,他想抛却那些不好的,只带走美好的。
  
  同一时间,远在伊拉克边境营地的朱旧,正将头一个夜晚写好的信,交给信差。她投递完信件,打包好行李,在这个上午,与同伴一起乘坐越野车,出发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
  
  手术室外。
  
  姜淑宁坐在椅子上,神色十分焦虑,她的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昨晚,在她听到李主任说,这场手术比较复杂,比从前的那些手术风险都大时,她的心就一直提着,一晚上都没有睡。
  
  坐在她旁边的周知知也同样脸色很不好,一样是彻夜未眠,她双手交握着,眼睛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她伸手握住姜淑宁的手,两个人看对方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担忧与忐忑。
  
  可此时此刻,除了祈祷与等待,她们别无可做。
  
  这样的感受,姜淑宁经历了无数次,过去傅云深每经历一次手术,她都要承受着这种巨大的煎熬。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李主任走出来,他摘掉口罩,取掉眼镜,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事了。”他说着,伸手擦去额角的汗,这场手术,真的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还好,结果是好的。
  
  等在走廊上的两个女人,都狠狠地舒了口气。
  
  生与死之间,有时候真的很近很近。而不同的结果,带给人是天堂到地狱的差别。
  
  周知知抱着姜淑宁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护士将昏睡中的傅云深推出来,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没有像姜淑宁那样扑过去,而是悄悄退后两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从她身边远去。
  
  ——只要他平安无事,好好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从此后,我放手,不再对他言爱,不再靠近他,不再纠缠他。
  
  他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时,她这样向上天许诺。
  
  自此后,她会遵守这个诺言,到老,到死。
  
  收到朱旧的第十二封信时,傅云深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快二十天。术后的调理与养护极为重要,这一次李主任坚决押着他住院,他对此也毫无异议。在他手术前,他就安排好了公司的事,他将手中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姜淑宁,也辞掉了副总的职位。
  
  云深:
  
  见信如晤。
  
  昨天我竟然喝醉了,有个同事过生日,正好我们都没有工作安排,大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热闹了一下。
  
  其实我的酒量练得越来越好了,但我们喝的是本地土产的一种烈酒,不仅我,很多男同事也都喝得微醺,只有万年酒鬼季司朗一点事都没有,他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醉酒是什么滋味吧。
  
  我知道,大家有点故意想喝醉。因为就在头一天,我们得知一个令人无比悲痛的消息,我们的一名同事在飞往澳洲参加医疗会议时,在乌克兰上空飞机遭遇了袭击,不幸遇难。
  
  云深,我一直在同事与病人面前,表现出镇定、冷静,以及乐观。可是很多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的崩溃,外界谈论起,看见的永远都是一些冰冷的数据,死去多少人,伤亡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迫逃离家园流离失所,可我们却是每一天都在亲眼目睹着这些死亡,这些伤害,这些似乎永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苦难。
  
  我知道,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很多同事,国际志愿者与本地的医生们,都在承受着这些心理压力。
  
  有个本地女同事跟我说起,她晚上睡觉时,闭上眼,总会回想起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时痛苦的模样,那些断肢、鲜血、破碎的身体……这个年轻的女医生才二十出头,去年刚刚从医学院毕业,她说她这一年所做的手术,接待的病人,也许将比她一生的从业经历都要多。她告诉我,等这场战争结束,她也许不会再从事医疗工作。但现在,她会坚持,也必须坚持。
  
  我们都一样,再多的恐惧、害怕、难受,再大的心理压力,也必须坚守。因为我们是医生。
  
  由于安全情况恶化,我们被迫停止了伊拉克东北部tikirt的医疗工作,整个营地撤离,大部分同事退回临近的流动诊所待命,我与司朗,以及一名护士、一名后勤人员,一起被派遣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增援,那里的医疗情况十分严峻,尤其需要外科医生。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接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给你写信。
  
  不用担心我,我跟你说说话,心里舒服多了。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她信末尾的落款日期,正好是他手术的头一天晚上。
  
  当他看见信中她写到那边的安全情况恶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忽然就涌起一丝不安。
  
  他正坐在窗边,窗户打开着,黄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趁他愣神间,将他摊开在手上的信纸轻轻地吹起,落在了地上。
  
  他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又一年立秋,凉风乍起,吹起泛黄的树叶。
  
  护士敲门进来,常规询问之后,见他坐在洞开的窗户边,便取过床上的薄开衫毛衣给他披上,又为他理了理盖在腿上垂落下来的毛毯。
  
  “傅先生,天气开始变凉了,你可千万要注意,别着凉啦!”护士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叮咛。
  
  “谢谢。”他回以微笑。
  
  护士退出病房,她下到三楼护士间,坐到周知知的办公桌对面,说:“知知姐,我刚刚去看过傅先生了,他一切都好。”顿了顿,她说:“他在看信,是手写信哦,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手写信呢,真有情怀!”
  
  周知知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递给她一小盒巧克力。
  
  “谢什么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护士小姑娘欢喜地接过巧克力。
  
  小姑娘离开后,周知知掩上病历本,趴在桌子上,怔怔地发呆。
  
  她想起小姑娘临走前问她的话,知知姐,你怎么不亲自去看傅先生啊?这不是第一个护士这么问她,这些日子来,住院部轮值的护士们,只要分到负责傅云深的病房,都得到过她的拜托,请她们帮她看看他的状况,再如实地转达给她听。有时候,明明分到了她自己轮值,可她都会拜托与同事换负责区域。
  
  姜熟宁也问过她,为什么云深醒来之后,都不见她去看看他。
  
  她沉默一会,然后转移了话题。
  
  承诺在她心里,重过生命。更何况,那是关乎他生死的诺言。比之不再靠近他,不再见他的苦,真的算不上什么。
  
  很多次她值夜班,趁夜深,他睡着后,她走到他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窄小的玻璃望进去,其实看不见他的身影,但她总觉得,自己见过他了。
  
  然后,她靠在他病房外面的墙壁上,静静地站一会,再静静离开。
  
  她可以不再见他,不再对他言爱,不再对他纠缠,可从儿时便开始的那份感情,经过二十几年的岁月,似陈酿,历久弥香,已经永远永远根植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血液里。这一生都难以忘掉。
  
  而他,沉睡在梦中,永远也不知道,一墙之隔,一个女人克制的爱,与百转千回的心思。
  
  夜渐深,他睡得并不踏实,他在做梦,梦里是一片轰隆隆的爆炸声,天空下浓烟四起,大批大批的人在浓黑的夜色下仓皇逃离……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废墟里,大片大片的鲜血下,一张熟悉的思念的脸……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迷蒙的眼眸中,是一片惊恐。他微微喘着气,伸手抹去额间的汗珠。等呼吸平息了一些,他取过手机,开机,然后拨了leo的电话。
  
  等他拨到第三遍,leo才接起电话,他说:“我没记错的话,中国现在应该是深夜吧?”
  
  他没有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请你帮我打听下朱旧现在所在营地的电话,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如果不方便通话,就给我地址,我给她写信。”
  
  leo沉默了一会,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要通话或者寄信?”
  
  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呢?
  
  因为刚才的这个噩梦。
  
  也因为,当他躺在手术台上,因麻醉而进入昏睡的最后一刻,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够再次睁开眼,他就去找她,他再也不会推开她。
  
  她曾说过,人生如此短暂,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意外在发生,如果彼此相爱,就不应当把岁月都用来错过。
  
  他的顾虑与执拗,在生死一线间,忽然就想通透了。
  
  他想跟她在一起,用所有的余生,不管漫长还是短暂,他都做好了笃定的准备。
  
  他本想出院后再同她联系的,可他做的那个可怕的噩梦,让他在看信时心里浮起的不安感愈加浓烈起来。
  
  他必须确定她是否安然无恙。
  
  最后leo说他去打听,可等了十天,他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打电话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状态,他留言让leo给他回电,也一直没有回复。
  
  直至第十五天,leo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傅云深已经出院了,看见家里的阿姨领着leo进到他房间时,他非常惊讶。
  
  他问:“你怎么忽然来了?还有,我一直打你电话,你不接,也不复电,怎么回事?”
  
  leo在他对面坐下来,神色严肃,他说:“云深,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你很难受。”他掩了掩面孔,深深呼吸,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你给我打电话时,mint就已经与她的组织失联了半个月,包括她在内的四名无国界医生志愿者在进入阿勒颇地区时被武装分子挟持,生死不明。三天前,mint被救出,其他三人都已遇难。她受了很重的伤,目前在伊斯坦布尔的医院接受治疗。”
  
  傅云深看着leo,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消化掉他这短短一段话。
  
  然后,他“唰”地站起来。
  
  leo拉住他:“你去哪里?”
  
  “去找她……去找她……”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坐下。”leo将他按到沙发上,“我来找你,就是带你过去见她。”
  
  “你为什么才告诉我?为什么!!!”他冲leo怒吼道。
  
  leo说:“早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
  
  如果不是因为朱旧被救出来,如果她也跟她的同事一样不幸遇难,他是不会告诉傅云深这个消息的。而今,朱旧身体上受到重创,更严重的是,她的精神状况非常差,手术后,她人清醒过来后,不言不语,不吃东西,也无法入睡。
  
  leo见傅云深痛苦难受的模样,他说:“你打起精神,mint需要你,现在,也许只有你,能让她开口说话。”
  
  姜淑宁在得知傅云深将去伊斯坦布尔时,强烈反对:“你现在正是身体康复期,怎么能长途跋涉!”
  
  leo说:“姨妈,我曾担任过云深的主治医生,他的身体状况我很了解,我也同给他做手术的doctor李详细沟通了,他说云深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姨妈,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傅云深只低头检查该带的证件与随身物品,姜淑宁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是留不住他的。
  
  她转身离去。
  
  罢了,随他去吧。
  
  就在前两天,她见他气色与精神都不错,便提议他再次回到公司任职,可他拒绝了。
  
  他说,妈,我当初在进手术室前,连身后事都一一给安排好了,我是真的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的,我能活下来,是运气,也是老天的恩赐。在我睁开眼看见光明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此后的人生里,我只为自己而活,只随自己的心。妈,我这次好运活下来,往后的生命还有多长,谁也不知道。所以,请你尊重我,哪怕就这一次,请你尊重我的意愿,好吗?
  
  她听着他心平气和地说着那些话,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坐在手术室外焦急、担忧、等待的自己,她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傅云深与leo在当晚从北京转机,飞往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他们在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抵达伊斯坦布尔,leo见傅云深神色疲惫,便问他:“需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吗?”
  
  他摇头:“我还好,不用了。”
  
  事先预定好的司机等在机场外,开车将他们直接送往医院。九月份,正是土耳其最好的季节,司机很热情,不停地为他们介绍窗外这座城市的风光。
  
  leo不是第一次来了,也有点累,但还是礼貌地听着,不时与司机搭两句话。而傅云深直接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车子穿梭在清晨的街道上,leo望向窗外,忽然有一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朱旧在撒哈拉沙漠失踪,他与傅云深穿梭在漫漫黄沙里,苦苦找寻她。
  
  他侧头看了一眼闭眼的傅云深,他气色有点差,但之前的焦虑与忐忑之色已收敛许多。
  
  他真心地希望,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与朱旧能够好好的在一起。
  
  清晨的医院非常安静,走到朱旧的病房门外,leo停住脚步,他说:“我先去休息区,晚一点再来看mint。”
  
  傅云深点点头。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熹微晨光里,他看见坐在窗边的她。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背门而坐,望着窗外,窗户是打开的,有微微的风吹进来。不知道她是起来得很早,还是一夜未睡。
  
  他猜想,是后者。
  
  他站在门边,凝视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好多。
  
  他心底涌起一丝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他朝她走去,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她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静坐着,没有回头,也没有一丝反应。
  
  他走到她身侧,慢慢地蹲下身,抬眼看她,虽然想象过她现在很不好,可看到她此刻的模样,他还是震惊了,她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涣散,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好像对外界一切都不感兴趣。
  
  这样的她,让他想起刚刚从车祸事故中醒来的自己。
  
  被挟持的那一个月,她到底遭受了怎样可怕的事情?
  
  她的右手手腕刚刚做过手术,缠着厚厚的绷带,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朱旧……”
  
  她置若罔闻。
  
  “朱旧。”他又喊道。
  
  直至他喊到第五声,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缓慢地、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慢慢抬头,朝他望去。
  
  她的视线聚焦了一会,才终于实在地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动了动嘴角,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眸中慢慢浮起一丝雾气,然后那雾气越聚越多,终于变成了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云深……”她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一边落泪一边说:“司朗他……司朗他……”
  
  她泣不成声。
  
  他伸手紧紧拥住她,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水闸般,隐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在他怀里哭了许久许久,直至累倦睡了过去。
  
  他就那样席地而坐,抱了她许久,直至护士到来,才将她挪上床。
  
  “她终于睡着了。”护士小姐松了口气。
  
  随后他与leo去见她的主治医生,医生也松了口气:“太好了,她能够开口说话,能流泪,能睡过去。在此之前,我们的心理医生用了很多方式,都没有办法让她开口。”
  
  医生又说起朱旧身体上的伤:“一些轻微的外伤,倒没有大碍。最严重的是她的右手腕,伤及神经,又送来得太晚。我知道,她也是一名外科医生,非常遗憾,此后,只怕她没有办法再拿起手术刀了,也不能拿重物。”
  
  一个外科医生,却永远拿不起手术刀,这简直是没顶之灾。
  
  医生还在继续说着,傅云深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leo在两天后离开伊斯坦布尔,飞回了海德堡。他工作本就忙,能出来这么几天,已是非常不容易。
  
  傅云深在医院附近一家酒店住了下来,他定的是带有厨房的房间,他从酒店前台打听到最近的中国超市的地址,去买了很多菜,还买了小米、红枣、银耳、绿豆、薏米等煮粥的材料,又买了面粉。
  
  他把熬好的粥用保温瓶装着,带去医院,朱旧的胃口很不好,每次总剩下很多。熬的鸡汤也是喝不了几口,她最爱吃的饺子,从前能吃十几只,而今却只能吃两三只。
  
  她的身体在渐渐恢复,最深的伤痛,在心里。
  
  虽然开口说话了,可他发现,说着说着,她就走神了,陷入到自己的沉思里。她的睡眠非常糟糕,夜晚总是噩梦不断,傅云深没有在酒店睡,他让护士在病房里加了张临时小床,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是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
  
  被挟持的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主动开口,他就从来不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在她想要说话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想要吃东西的时候,给她做她爱吃的菜。在她做噩梦惊叫着醒来时,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一个月后,朱旧的伤口拆线,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她收拾好东西,忽然对傅云深说:“我们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吧,来这个城市这么久,你都没有出去好好玩过吧。”
  
  博斯普鲁斯海峡可谓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大地标,它全长30公里,将土耳其分隔为亚洲部分与欧洲部分。海峡两岸树木葱茏,村庄、游览胜地、华丽的住所和别墅星罗棋布。
  
  他们乘坐游船,穿梭在海面上,深秋的风已经有点冷,吹起她的发,他用围巾把她的头包好,只露出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明亮的笑容。
  
  “云深。”
  
  “嗯。”
  
  “昨天晚上我梦见司朗了,他跟我说,mint,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低迷、恍惚、失去斗志,沉迷伤痛不可自拔。那个坚韧、乐观、强大的你去哪里了?你真让我失望。”她闭了闭眼,低低地说:“云深,我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是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失望。”
  
  她的神色非常非常哀伤,她说:“他本来可以好好的,是因为我,因为掩护我,为了让我活下来,他才会……”
  
  “所以,我怎么还能让他失望呀。”
  
  她终于愿意告诉他,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他们一行四人,是在快要抵达阿勒颇的营地时,穿越武装分子控制的边境地区被拦下。哪怕他们一再重申,无国界医生组织是完全独立于任何政治、经济与宗教之外,提供不偏不倚的人道主义救援。可最后他们还是被带走了,因为与朱旧、季司朗同行的两名同事是本地人。
  
  他们起先被关押在一起,第三天,那两个叙利亚本地同事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告诉她与季司朗那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同伴遇难了。
  
  恐惧如暗夜里的噩梦,让他们每一天都在忍受着折磨。那些一遍一遍被拷问的场景,她甚至不敢再回想。
  
  然后有一天,有个很重要的人物受了严重的伤,需要立即动手术,而他们的医生正好不在,便想起了被关押的他们。
  
  主刀医生只需要一个,可季司朗很坚定地表达,必须两人一起进手术室,他需要朱旧帮忙。
  
  他们合作了这么久,朝夕相处,无需言语交谈,她从他的眼神里便看出来,他让她在手术结束后,两人想办法逃离这里。
  
  营地外停着很多军用车,因为随时都要被开走,所以很多时候连钥匙也没有拔。那场手术结束后,他们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季司朗敲晕了押送他们的人,拉着朱旧跳上了一辆车,开车逃跑。
  
  最后的那一段路,她实在不愿意再回想,他们被人持枪追赶,那样可怕的画面,太不真实了,就像是电影里一般,可确确实实,在她面前真实地上演了。
  
  她的手腕被子弹击中,在更致命的伤害朝她袭击过来时,是开着车的季司朗将她揽到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
  
  她不知道季司朗要用多大的毅力与心智,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才能在身受重伤之下,依旧开着车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追击止于政府军控制的地区,整整一个月,她终于逃离了那可怕的地方,终于自由了,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季司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mint,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沉迷于痛苦,坚强点。
  
  她伸手去捂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眼泪落如雨下,心痛如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不住地点头。
  
  他曾在撒哈拉沙漠以自己的血液为她续命,而这一次,他付出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情义太重,她欠下他的,永生都偿还不了了。
  
  她站起来,走到船尾栏杆处,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瓶装的酒,拧开,将所有的酒液全部倒进大海里。
  
  司朗,这是伊斯坦布尔最烈的酒,我以此敬你,欠下的恩义,来生我再还你。你放心,我将不再沉湎伤痛,不再自责。我们比谁都更明白,生之不易,能够抬头仰望头顶的蓝天、阳光,吃到热乎乎的食物,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漫长的夜,能够活着,我当知感恩与珍惜。
  
  司朗,大恩不言谢,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对世间的仁爱之心,好好活下去。
  
  傅云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他轻轻舒了口气。他知道,坚韧的她终会走出那暗影与伤痛。
  
  他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小的酒,他将一半洒进大海里,一半自己喝了。
  
  敬亡灵。
  
  谢谢你,季司朗。
  
  当晚的晚餐,朱旧终于喝了一小碗汤,又吃了一碗米饭。
  
  傅云深很开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菜?后天呢?”
  
  她说:“云深,我收到leo的邮件,他邀请我回母校任职。”她抬起右手腕,“我虽然以后不能再拿手术刀了,但救死扶伤,也不仅仅只有外科手术。我决定回海德堡。”
  
  他说:“好,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微微讶异,说:“你是担心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傅云深凝视着她,说:“朱旧,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想跟你一起回海德堡,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不是一天,一个月,而是余生所有的时光。”
  
  她怔了怔,忽然想到那一年,他对她求婚时说的话,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你一起共度。
  
  他说:“对不起,你曾想要的肯定的答案,我迟了这么久才给出。我希望不晚,我也希望,你不会拒绝我。”
  
  她回望着他,见他神色无比认真,甚至还有一丝忐忑,她忽然笑了,轻声却镇定地说:“好。”
  
  曾那么坚定地拒绝她,是什么让他忽然改变了心思呢?她不想问,也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一个答案。这些都不重要,她曾有两次亲历生死一线,这两年也目睹过太多的死亡与离别,她没有时间去纠结、矫情、矛盾、浪费。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爱他吗?是的,我爱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已足够。
  
  他听见那句轻轻的“好”字,忐忑的心落回原处,他恍惚又回到当年向她求婚时的情境,也是这般。
  
  只是,岁月倏忽,一晃便是十年已过。
  
  多么庆幸,兜兜转转,她还在身边。
  
  他倾身,捧住她的脸,深深吻她。
  
  他们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海德堡,leo开车到机场来接,见傅云深与朱旧十指相扣的手,打趣道:“啧啧,不要这么高调秀恩爱好不好?”但话语里却是真的替他们高兴。
  
  当车子渐渐驶向内卡河畔半山腰别墅区,最终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前时,朱旧讶异地看向傅云深。
  
  他微笑:“我后来让leo帮我又买了回来。”
  
  这幢房子里,承载着他们那么多的记忆,他舍不得它属于别人。
  
  “对不起,云深。”
  
  “说什么呢,奶奶的生命比房子宝贵百倍。”
  
  她站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花草树木,屋子里的陈设,以及,站在身边的人。
  
  哦,不对,少了一位,梧桐!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笑说:“梧桐应该快到了,我让人帮它办理了托运。”
  
  “真想它,是不是又变老了一点?”
  
  “嗯,变得更懒了。”
  
  “肯定是因为你不爱遛它。”
  
  “它似乎更喜欢被你遛。”
  
  “云深,我们明天去看看姨妈吧。”
  
  “嗯。”
  
  那一年姜淑静病逝,朱旧正在非洲医疗救援,联络不便,很久后才收到leo的邮件,得知这件事。
  
  leo在邮件里说,妈妈一直对你心怀内疚,临走前都念念不忘,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她从未责怪过她,对她,有的只有感激与尊敬。当年她身受重伤住在医院里的那段时光,她明明自己还病着,却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若不是她如母亲般的温柔陪伴与安抚,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泅渡过那段暗黑的日子。
  
  她买了睡莲,去近郊公墓祭拜姜淑静。她凝视着墓碑上面带微笑的女人,在心里说,姨妈,你别再心怀愧疚了,我真的没有怪过你,而且,我与云深现在在一起,我们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过了几天,同梧桐一起托运过来的,除了傅云深的行李,还有一盆盆栽植物。
  
  朱旧实在忍不住笑了,说:“云深同学,你说你是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飞机托运一盆植物的?”
  
  但看着那盆翠绿的薄荷,她心里涌起一丝感动。
  
  十年了,需要多么用心的养护,一盆植物才能拥有如此漫长的生命。
  
  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同她一样,从未停止爱。
  
  朱旧回到母校海德堡大学医学院任职,担任讲师。她还加入了热带病与传染病研究小组,以此作为今后的专业主攻方向。
  
  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来临了,大雪纷飞,他们靠坐在壁炉旁边喝薄荷酒,他亲手酿的。
  
  他说:“没有做出奶奶的味道。”
  
  她微笑摇头:“那是独一无二的。”她眨眨眼:“但是,有云深的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
  
  “朱旧,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唔,我想想,如果从初见算起,十七年。”
  
  十七年,如此漫长的一段光阴岁月,他们都存在于彼此的生命里。
  
  圣诞节那天,她在阁楼书房里找一本书,忽然翻出藏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纸盒,她打开,放在上面的是一些信件,盖了邮戳的都是她在叙利亚时写给他的信,而那些贴了邮票却从未发出的,是他写给她的信。她拿起信件,正准备拆开,目光忽然掠过纸箱底层的东西,是一些照片,她拿起来,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全部都是她的照片,但她却从不知这些照片的存在。2004年,2005年,2006年……到2011年,从他们分开后,从海德堡到旧金山。
  
  低头吃饭的她,走路的她,沉思的她,在学校图书馆埋头看书的她,在咖啡馆打工的她,穿着白大褂的她……每一张照片上都写有日期,大多是她每年生日的那天,或者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曾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她身后,曾离她那样近,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她。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沓照片,心里酸涩得想要落泪。原来那些孤单寂寥的日子里,她并不是一个人度过。
  
  她将他的小秘密又塞回箱子里,也没有同他提及,时光深处的记忆,让它留在岁月里就好。
  
  公历新年后,傅云深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在朱旧的学校外面,接手了一个转让的小西餐厅,他找人改造了下,重新装修,四月初,他的私房中餐馆正式开业了。
  
  那天是周末,朱旧不上班,她一大早就去花店,买了一盆翠绿的薄荷盆栽,送给他做开业礼物。
  
  她站在门口,仰头打望小餐馆的招牌,小小的门头,黑色牌匾上,用翠绿色写着几个英文字母:mint。
  
  ——你知道薄荷的花语吗?
  
  ——咦,云深同学,你竟然还对这种小女生才看的东西感兴趣?
  
  ——朱老师,我只对薄荷这一种植物感兴趣。
  
  ——那薄荷的花语是什么?
  
  ——愿与你再次相逢。
  
  餐馆真的非常小,只有六张桌子,却布置得如家里的餐厅一般温馨,处处细节可见用心之处,很多书与装饰画,以及每个角落,都可见翠绿的薄荷盆栽。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充沛地映照进来。
  
  朱旧怕傅云深太累,规定他每天中午只营业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半小时,反正小店也不旨在赚钱,算是他的爱好。因为口味实在好,又限时,很快mint就成为红店,订位电话都要被打爆。
  
  后来很多学生得知是朱旧家的店铺,便想走走后门,她在课堂上向来是温和的风格,跟学生们很容易成为朋友,所以小朋友们爱跟她撒娇,女孩子也就算了,有一次在店里,傅云深看见有个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男生抱着朱旧的手臂撒娇要订座位,他将朱旧拉到厨房里,一脸正经地表达心声:“朱老师,跟学生打成一片是可以的,但是,师生恋是绝对不允许的!”
  
  朱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时,直接笑倒。
  
  笑完,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回敬他:“哦,傅老板,跟员工打成一片是可以的,但是,办公室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
  
  餐馆里有个兼职的西班牙小姑娘,对中国文化痴迷得不行,尤其是饮食,因此对做得一手好菜的傅云深无比膜拜,用小姑娘的话来讲就是,你是我男神!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温温暖暖地流逝着。
  
  秋天来临时,梧桐在睡梦中静静地走了,朱旧虽有万般不舍,却并不伤心难过。它年龄到了,寿终正寝,是生命的自然规律。
  
  傅云深在后院的大树下挖了个深坑,朱旧为梧桐套上它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然后两人一起将它轻轻地放了进去。
  
  人与人是缘分,人与动物,亦是一场难得的缘分。从初见,到离去,整整十八年,一段漫长的彼此陪伴。
  
  这是海德堡最美好的秋天,他们依旧爱在黄昏时分去内卡河边散步,她渐渐不再惧怕站在江河边,从爱中受到的伤害与恐惧,唯有爱,才能修复。有时候他拄着拐杖,有时候坐轮椅,由她推着。
  
  常常会碰见在夕阳下慢跑的人,那般飞扬与活力,他已经不再嫉妒别人,也不再轻视自己的缺陷。这世间,没有谁的人生是绝对完美的,失去一些,得到一些,生命的底色就是这样。
  
  他只是觉得对她有所歉意,忍不住感叹:“朱旧,我知道你热爱运动,晨跑、攀岩、户外,真遗憾,我永远都没有办法陪你晨跑。”
  
  她说:“没关系,其实我更喜欢一个人安静晨跑。”
  
  “我不能陪你去登山。”
  
  “你可以陪我去看海,看星空,看焰火,看萤火虫。”
  
  “你累得走不动时我甚至不能背你。”
  
  “只要你牵着我的手我就有力气慢慢地走。”
  
  “我连把你抱起来都做不到。”
  
  “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彼此拥抱。”
  
  “我……不知能活多久,也许不能陪你到老……”
  
  她侧身,钩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喋喋不休淹没在深吻里。
  
  有什么关系呢,云深,我从来不介意这些,所有的都不介意。
  
  我们的一生里,能遇见一个两心相爱的人,不管能相伴走多久,已是生命的恩慈。
  
  ——你活着,我用一生去爱你。
  
  ——你死去,我用一生记得你。
  
  (全文完)
  
  她不必知
  
  ——番外之季司朗
  
  {人生得意失意都需尽欢,尽欢唯有酒也。而她,是他这一生饮过的最烈的酒。}
  
  在医学院念书时,同宿舍的三个男孩子恋爱谈了一场又一场,只有他毫无动静。他成绩好,但并不是那种只知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外形也出色,性格更是没话说,学校里大把追他的女生,可他一点绯闻都没有。
  
  到了大四,舍友忍不住轮番轰炸拷问他:“lucien,来,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想了想,这样回答:“志同道合的。”
  
  舍友嘘他:“医学院里的女同学将来都是要做医生的,跟你够志同道合吧?也不见你喜欢谁啊!”
  
  他只笑笑,不再多做解释。
  
  医学院里女生不少,也有非常优秀的,其中有个新加坡籍的中国女生成绩与才华都十分出众,长相甜美,跟他分到同一组做过几次试验,他与她比之其他女同学要熟悉亲近一点,她是个直接的女孩,对他的那份心思毫不隐瞒,但他拒绝了她。她问为什么?他认真地想了想,却实在找不出她哪里不好的理由。
  
  怎么说呢,那就是一种感觉,感觉不对,什么都不对。后来他跟好友喝酒的时候,这样说。
  
  哈,感觉?什么感觉?荷尔蒙的感觉?好友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翻翻白眼,懒得继续跟他讨论这种问题。
  
  对一个人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很多年后,当他在塞拉利昂的黄昏里,因临时医院被轰炸而疾奔着撤离的救护车里,看见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她低头为被迫中断手术的女童做止血,面色不改,冷静、迅疾、专业,在那样不合时宜的慌乱情境下,他的心微微一动。
  
  后来救护车驶至安全地带,她继续完成那场并不简单的手术,跳下车,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对他说:“嘿,听说你随身带着酒,借用一口?”
  
  他将随身携带的迷你酒壶递给她,提醒道:“当地最烈的酒,你喝一小口就好。”
  
  哪知她接过,仰头猛地就灌了一大口,他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在她的咳嗽声中忍不住笑起来。
  
  如果他的舍友现在再问他,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想他现在能第一时间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来,噢,我喜欢呀,临危不乱、冷静又有胆量,还能大口喝烈酒的女子。
  
  她将酒壶递给他,狠狠地舒了口气。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刚刚从别的营地过来,医院很忙,连跟同事们一一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lucien。”
  
  他是华人,但在美国出生长大,在家时才讲中文,念书与工作,习惯了介绍自己的英文名。
  
  她却说:“中文名。”
  
  “季司朗。”
  
  “朱旧。”她朗声,微笑着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更喜欢她另一个名字,mint。她多像这种野生清凉又坚韧的植物。所以后来许多年,他始终只叫她mint。
  
  因为一口酒之谊,又是救援队里唯有的两个华人,专业主修还都是心胸外科,朱旧与他自然就走得近。他们待的地方,因为疾病肆虐,还时有动乱,环境无比艰苦,繁忙的工作之余,是没有什么娱乐的。朱旧只要有空就爱往季司朗的宿舍里钻,因为他那里除了有各种各样的酒,还有好多的医书,更神奇的是,他的小书库竟然隔阵子还能更新,也不知道他那些酒与书是从哪儿来的。
  
  她大口喝酒,吃饭也从不节食,性格爽朗,不拘小节,与他们一堆男人并肩作战,加班熬夜,从来当仁不让。不管多么艰辛的环境里,面对多么惨烈的状况,她总是表现得非常坚韧、乐观。他对她的感情,在朝夕相处里,越了解,情越浓。
  
  他在很多事情上非常果断,唯独对感情,因为以前从未喜欢过一个人,反而不知如何表达。当他还在迟疑,她却在月色下,泪流满面地对他诉说压在心底的那段深刻的爱。
  
  那是一个同事的生日,难得有机会大家聚一聚,买了酒与肉,一群人开车去沙漠里露营。
  
  那晚的月色真美,他们生了篝火,把肉架在烤架上,撒上香喷喷的作料,营地平日里的伙食不太好,有肉有酒简直人间天堂,大家兴致高,举杯畅饮。
  
  最后她喝多了,步伐摇摇晃晃地往沙漠深处走,他起先以为她是去方便,等了许久她没有回来,他不放心地去找,发现她躺在沙地上。
  
  喝醉酒的她话反常地多,开始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她说着,到后来,他变得一言不发,因为她开始反复地提及一个人,提及一段过去的岁月,她言语间对那人与那段岁月多么想念留恋,他心里就有多么难过。
  
  最后,他背着她在月色下慢慢地走回队伍。她的眼泪来得毫无预兆,静默而汹涌,打湿了他的后颈。
  
  他当时就被吓住了,停住脚步,久久无法动弹。
  
  她哭了很久很久,眼睛里仿佛有源源不绝的水珠。他无法想象,平日里那样明朗直爽的一个人,竟会哭得这么伤心,她心底那段感情该有多么的浓烈、多么的伤感而深刻。
  
  天光大亮,她只知自己喝醉,却对趴在他肩头无声痛哭毫无记忆。他也保持缄默,跟其他同事一起,戏谑她酒量不行偏要行江湖豪情。
  
  而他心里想要表明的感情,如天亮后的潮汐,慢慢退回心底深处。
  
  他不是害怕拒绝,而是害怕一旦袒露心迹,彼此再也不能如往常一般无话不说,嬉笑怒骂。
  
  在他看来,爱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有些感情,放在心底,未尝不美。虽然会有孤独,但他从不觉得苦。爱本身就是一件孤独的事。
  
  那之后,他们结束了一年的医疗救援,离开非洲,他回到旧金山,她回了海德堡。
  
  她忙于准备升博,他已经开始工作,彼此都忙,但每周都会写一封电邮,说些有的没的,偶尔也会交流专业上的问题。有天聊起她升学的事,他说,要不要考虑来我的母校?我引荐我的导师给你。他心里有所期待,但心想她大概不会来的,她的美好记忆全在海德堡。哪想到她第二天就给了他回复,他看着那个肯定的答案,傻傻地笑出声来,连续几天心情都是雀跃的。
  
  喜欢一个人的心是怎样的呢,就是哪怕不能拥有她,但能常相见,能听到她的声音,能与她一起共事,一起吃饭,一起晨跑,一起攀岩,一起爬山,心里已经足够欢喜了。
  
  她在旧金山的那三年,是他与她之间最亲近的时光,很多时候,他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最合拍的情侣。而且,只差一点点,她就成了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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